时间:2026-05-06 13:28:39 | 文章来源:网络平台

这实在是一条平凡的路。从小区门口延伸出去,两旁是挤挤挨挨的店铺:五金店、理发铺、水果摊子,门面都旧旧的,招牌上的字褪了色,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地挂着,像是睡着了。路面是水泥的,裂缝处长出些青苔,绿得发黑,大概也有些年头了。我搬到这里两年多,每日上下班都要从这路上走,却从未认真看过它一眼。今天不知怎的,走到路口,忽然就站住了。  路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却又像在说着什么。  我慢慢地走。路边有个老人,坐在小竹椅上,面前摆着些青菜萝卜,也不叫卖,只偶尔抬头看看来往的人。他身后的墙上,用粉笔写着“换纱窗”三个字,字迹歪歪斜斜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再往前走,有个中年妇女在晒被子,那被子是碎花的,在阳光下膨膨松松的,她拍打被子的声音,扑扑的,软软的,像是这午后最响的动静了。  这些平常的景象,忽然都有了意思。我想起小时候,外婆家门前也有这样一条路,是土路,一下雨就泥泞不堪。路边有棵大槐树,夏天的时候,树下总坐着些乘凉的人,摇着蒲扇,说着闲话。那时我最爱看补碗的师傅,他挑着担子来了,坐在树下,用一把小钻子,吱吱地在碗上打孔,那声音细细的,脆脆的,现在仿佛还在耳边。补好的碗,裂缝处钉着铜钉,亮晶晶的,像伤疤上开出的花。  路还是路,只是走的人不同了。  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:“我们走得太快,灵魂都跟不上了。”说得真好。我们确乎是走得太快了。每日里忙着上班,忙着赚钱,忙着刷手机,忙着看朋友圈,忙得连抬头看看天的工夫都没有。这条路上的风景,怕是一年也难得看全的。春天墙角的野花开了,没人留意;夏天梧桐的叶子密了,没人留意;秋天第一片叶子落了,没人留意;冬天水管冻住了,这才有人骂骂咧咧地想起这回事来。  路的边上,有个修鞋的老头。他的摊子很小,一架手摇的缝鞋机,一个小木箱,里面装着些钉子、皮子、胶水之类。我有时路过,会看见他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缝着,那专注的神情,像是在做一件极庄严的事。他的旁边,总放着几双修好的鞋,擦得干干净净的,等着主人来取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手艺人最后的光景了。现在的年轻人,鞋坏了就扔,谁还去修呢?可他还是天天在那里,从早晨坐到黄昏,像是长在这路上了。  忽然想起古人笔下的路,总是连着离愁别绪的。“长亭外,古道边”,那是送别的路;“古道西风瘦马”,那是漂泊的路。古人的路,是走出来的,是踩出来的,是有温度的。李白的“行路难,行路难,多歧路,今安在”,写的是人生的路;苏轼的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,写的也是人生的路。他们走在路上,心里想着的,常常是路之外的東西。  我们现在的路,倒是平坦了,宽敞了,可走在上面的人,心里却更加茫然了。  我注意到一个外卖小哥,他把车停在路边,正低头看手机。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焦躁,眉头皱着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他大概在抢单吧,我想。他的车后座上还放着没送完的餐,保温箱上印着“急送达”三个字。他真像是在跑一条永远跑不完的路,一单接一单,一天接一天,在这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梭。风里来雨里去的,究竟是为了谁呢?  “人生如寄,多忧何为?”曹丕在千年前就这样问了。是啊,人生不过是暂时寄居在这世上,又何必有这许多忧愁呢?可我们不忧愁又能怎样呢?房价涨了忧愁,跌了也忧愁;孩子考好了忧愁,考不好更忧愁。我们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,一路狂奔,却又不知道究竟要跑到哪里去。  夕阳西斜了,路面上铺了一层金黄。那修鞋的老头开始收摊了,他把缝鞋机抬到小推车上,又把木箱放上去,一切都做得不紧不慢的。他拉着一车家什走了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的,像一幅古老的剪影。路边的店铺也陆续亮起了灯,那灯光黄黄的,暖暖的,把路照得像个舞台。  这真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。它不会说话,不会抱怨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任人踩,任车压。它连接着家和远方,连接着今天和明天,也连接着生和死。村里的老人去世了,殡仪馆的车从这路上开过;新生的婴儿从医院回来,也从这路上走过。它见证了太多的悲欢,承载了太多的故事,却什么也不说,只是沉默着。  我忽然明白了,路就是路。它不说话,是因为不需要说话。我们这些走路的人,匆匆忙忙也好,从从容容也罢,都不过是它身上的一粒尘埃。风来了,雨来了,太阳出来了,它都在那里。我们的焦虑、我们的欢喜、我们的迷茫,放在它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呢?  夜色浓了,路灯亮了。我又开始走,走回家里去。明天还要走,后天还要走,一直走到路的尽头。可我知道,从今往后,再走在这路上,我会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慢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慢到能看见路边的花,慢到能想起那些早已忘记的事。  毕竟,路还很远,而我们,不必那么着急。